老  红

八年前，我从城南公园那边搬到江北居住。退休以后每天必做的功课之一就是散步，没有目标，大街小巷瞎逛，这里停停，那里看看，用邵阳老话来说，叫做“窜弄子”。要说江北最动人的风景，不是气派林立的高楼大厦，也不是精心雕琢的园林景观，而是飘散在街头巷尾的烟火气。这烟火气，从清晨的资园农贸市场喧闹声开始，混着宝庆夜市的孜然香，裹着棋牌室的哗啦声，像一碗浮着红油、辛辣滚烫的宝庆米粉，粗粝却很实在、平凡而又热烈。

天刚蒙蒙亮，街灯还未熄灭，江北的烟火就先从资园农贸市场燃了起来。这是一座有着二十多年历史的老市场，经过几番改造和整治，早已褪去“脏乱差”的形象，变得敞亮干净，但仍然有些拥挤。清晨五六点钟，菜农们挑着满筐的瓜果蔬菜从四面八方赶来，带着露水的青菜，红得透亮的西红杮，活溜溜的土泥鳅……，在摊位上码得整整齐齐。摊主们操着地道的邵阳话，高声吆喝着：“刚摘的黄瓜，甜得很！”“喂猪草的土猪肉，不打水，快来买啰！”。来买菜的街坊邻里，提着篮、推着车，在摊位间慢悠悠的看，轻冒冒的选。作为江北最大的“菜篮子”，这儿每天都像赶大集，人挤人、肩擦肩。买卖之间，没有虚头巴脑的客套，全是实在话。抹个零头，送根葱蒜，都是家常便饭。经过轻言细语的讨价还价，最后总能笑着成交。这里没有尔虞我诈，只有诚信友善，你信我秤准，我信你钱真。在这里，你也能看见生活最本真的模样——有人为几毛钱精打细算，有人为一家人的一日三餐而忙碌奔波。也是在这里的一买一卖中，透着人们最本质的良心和文明。邵阳市去年被评为全国文明城市，这个就是基础。

太阳西沉，夜幕降临，江北的热闹便挪移到了资枣社区的宝庆夜市。华灯初上，夜市的招牌次第亮起，“重庆万州烤鱼”、“贵州坨坨肉”、“云南石屏烧豆腐”、“林哥哥东北烤冷面”、“海南椰奶清補凉”、“中国牛排”、“天下第一烧烤”等等，天南地北、五花八门，红的、黄的、蓝的，把夜市映照得暖意融融。90多个摊位一字排开，烧烤的炭火红红通通，烤串上的油脂滴在火里，噼里啪啦作响，腾起阵阵青烟，孜然与辣椒粉的香辣味弥散在空气中，勾得隔着资江河的食客直流口水，往宝庆夜市奔来。除了烧烤、炸臭豆腐的臭香、麻辣烫的鲜辣、糖油粑粑的甜糯、柠檬茶的清爽，各种味道交织碰撞，汇成舌尖盛宴。小方桌、塑料凳，一家人围坐，孩子啃着烤鸡翅，满嘴油光；年轻情侣头挨着头，分享一碗冰凉粉；三五好友碰着啤酒，大声聊着天，吐槽工作上的不顺，分享生活中的趣事。大家白天为生活奔波的疲惫，在一口热乎的美食、几句暖心的闲聊中，烟消云散。这里没有精致的摆盘，没有优良的环境，却有着最放松的自在。

而在江北大街小巷、居民小区随处可见的棋牌室，更是这烟火气里不可或缺的一笔。不用刻意寻找，随便拐进一条老街，总能听见“哗啦哗啦”的搓麻将声音和“胡啦”的欢叫声。这些棋牌室大多不大，几张方桌、几张机器麻将桌、数把椅子，三两个开水瓶，加上一些纸杯，简单却又温馨。来这里打牌或搓麻将的人，三教九流，都能凑到一桌。我认识一位退休的大爷，每天雷打不动到小区的棋牌室报到，手气好时笑得合不拢嘴，胡了一把大牌，能跟我们炫耀半天，手气背时也不烦恼，自嘲一句“今天手气背，明天再来扳本。”年轻的上班族，下班后也来打两圈，把工作的压力全揉进麻将里，自我放松一下。家庭主妇们趁孩子上学、家务做完，约上姐妹们小坐，一边摸牌，一边聊着家长里短。和我们一起种菜的几位奶奶，只要腾出空来，就兴冲冲地打牌去了。棋牌室里，偶尔也有争执，还起了高腔，不过是为了一张牌的对错，一次胡牌的争议。可吵完没过五分钟，又笑着递上一支烟、一杯茶，刚才的不愉快伴着麻将声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，握手言和。在这小小的棋牌室里，没有身份的高低，没有贫富的差距，只有牌桌上的平等与热闹，日子就在这一次次的“碰”、“吃”、“胡”里，快乐地流淌。我感叹麻将和字牌的神奇，棋牌室就像治愈心理健康的“减压室”，帮助人们释放精神和生活的压力。

一座城市繁华美丽当然重要，但更重要的是市井之中的温情，烟火之中的善良。江北人的日子，平淡而不寡淡，寻常却有温度。农贸市场藏着诚信本分，夜宵摊担盛满人间滋味，棋牌室里凝聚邻里情谊。这满城的氤氲烟火，不显摆、不浮夸，温柔绵长，生生不息，它承载着平民百姓最简单的欢喜和最心安的日子。

写完以上文字，我又去街上逛了一圈，觉得意犹未尽，再写诗一首，以为歌颂。诗曰：莫道浮生少雅趣，寻常巷陌蕴生机。人间最是清欢好，满城尽带烟火气。